一千多年前的阿富汗

作為蔥嶺重要組成部分的帕米爾山結(jié)可以算作地球上一個奇跡。人們談起山脈來，大都認為山脈是一個條狀地帶，即便規(guī)模如喜馬拉雅山脈和昆侖山脈，也都符合這個規(guī)律。但在帕米爾，所謂的山脈卻并非是條狀的，而是如同一團亂麻，是許多個山脈在這里打了個結(jié)。

帕米爾山結(jié)之所以可怕，是因為它與世界上著名的幾大山脈有關，這些山脈分別是喜馬拉雅山、昆侖山、喀喇昆侖山、興都庫什山，這四條山脈如同四條飄帶，突然在帕米爾打了個結(jié)，形成了一片高地。因此，帕米爾才被稱為“真正的世界屋脊”，是對生命而言環(huán)境最惡劣的所在。人們傳說蔥嶺藏著毒龍，常常噴出毒風、雨雪、飛沙、碎石，將行人害死，事實上，這都是惡劣的自然環(huán)境罷了。

事實上，去往“西天”并不一定走蔥嶺，在新疆西部大致有三條主要通道，可以通往國外，分別是：第一條，從天山以北或者伊犁河谷進入現(xiàn)代哈薩克斯坦境內(nèi)，這里以草原為主，是游牧民族常選之路；第二條，從天山以南進入現(xiàn)代吉爾吉斯斯坦的道路，也就是進入費爾干納谷地，從前去往大宛地區(qū)的道路；第三條才是翻越蔥嶺進入阿富汗或者巴基斯坦的道路。

比如更早的張騫就走了前往大宛的道路（第二條），這條路在蔥嶺以北。到達大宛后，就可以繞過蔥嶺的主體山脈，從中亞的河中地區(qū)（撒馬爾罕、布哈拉等地）進入阿富汗，再翻越阿富汗境內(nèi)相對矮小的興都庫什山進入印度。

而法顯所走的蔥嶺道是難度最大的一條，卻是通往南亞的近路，可以繞過中亞和阿富汗，直接進入現(xiàn)在的巴基斯坦境內(nèi)，與現(xiàn)代的中巴友誼公路的路線相似。

法顯花了一個月，才翻越了蔥嶺，直接進入了巴基斯坦境內(nèi)的北天竺。在一條叫達雷爾（Darel）的河流（玄奘稱之為達麗羅川）旁，有一個小國叫陀歷，位于現(xiàn)在巴基斯坦的達地斯坦（Dardistan）一帶。這個小國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不存在了，但曾經(jīng)是西域道路上一個重要地點。法顯來時，這里有一個高8丈、足長8尺的木像，據(jù)說是有羅漢將工匠送上兜率天，根據(jù)彌勒菩薩真身打造的。根據(jù)傳說，這個像是在佛陀圓寂后三百多年造的，另一個傳說又認為，這個像造好之后，恰好就是天竺的僧人過河到達漢地，將佛教帶往中國的時候。

從陀歷向西南行15日，在新頭河（今印度河）河谷中上下，這里的河谷是河水硬生生在喀喇昆侖山和興都庫什山中劈出來的。在荒涼如同月球的地表上，一條泥水河奔流而下，幾乎沒有河岸存在。為了順著河谷行走，人們只能在懸崖峭壁上鑿開一條路。如今連接中國和巴基斯坦的公路就修在附近。這條用生命筑起的公路，其實運載能力極其有限，卻承擔著中巴走廊的巨大重任。

過了新頭河，進入斯瓦特河谷，就到了當時人們認定的正宗的北天竺烏萇國。這個國家的首都在現(xiàn)在巴基斯坦的曼格勒（Manglor），距離大城市明格拉（Mingora）不遠。如今屬于巴基斯坦復雜的西北民族區(qū)域，與阿富汗接壤，是塔利班活動的高發(fā)區(qū)域之一。

烏萇國有500座寺廟，都信奉小乘佛教。據(jù)說佛陀當年到北天竺漫游，到烏萇國就止步了。這里也因此留下了一系列佛跡，比如佛陀足跡、佛陀曬衣石、佛陀度惡龍?zhí)幍取褚率咭徽伤?，寬兩丈許，其中一邊是平整的。

到了烏萇國，一路上最艱難的地方也就過去了。

在這里，慧景、道整、慧達三人再次提前出發(fā)，前往那揭國去看佛影神跡。雖然他們的路線繞過了巴基斯坦，不用穿越興都庫什山，也不用前往阿富汗北部，但在阿富汗與巴基斯坦交界地帶，也就是現(xiàn)代阿富汗的東南部，也有不少佛跡，其中有的佛跡（最著名的是佛影）是全世界聞名的，在中亞的知名度比菩提伽耶都高。許多西域的佛教僧人去朝圣，就是以看佛影為最高目標。從中國來的僧人自然不會錯過，需要繞一點兒路去看一看位于今天阿富汗境內(nèi)的那些景點?；劬暗热讼瘸霭l(fā)，并不意味著其他人不去，法顯等人只不過要先轉(zhuǎn)一轉(zhuǎn)其他地方，再前往那揭國去觀賞這些地點。

送走了三人，法顯等人在烏萇國完成了公元402年（元興元年）的夏坐。這一年，法顯翻過了死亡之地蔥嶺，來到了地勢較為平緩的烏萇國。最高大的山脈被他甩在了身后。

夏坐完畢，法顯等人南下到宿呵多國（在斯瓦特河沿岸）。佛教相信轉(zhuǎn)世輪回，傳說佛陀的前世尸毗王曾經(jīng)來到過這里，帝釋天為了試驗他的仁心，化作老鷹和鴿子，由于老鷹要吃鴿子，鴿子又向尸毗王求救，尸毗王只好割自己的肉換取鴿子性命。這里也因為割肉救鴿而成名。

從宿呵多國向東行5天，就到達了西域歷史上一個著名的國家：犍陀羅國。犍陀羅位于現(xiàn)在的巴基斯坦白沙瓦周邊，以及阿富汗東部一帶，地域廣大，擁有多座城市。但白沙瓦在歷史上卻是著名的貴霜帝國的首都之一，也曾經(jīng)是世界貿(mào)易的中心地區(qū)、絲綢之路南線的最重要中轉(zhuǎn)站。法顯最初沒有進入犍陀羅的首都，而是到了犍陀羅的一個小城犍陀衛(wèi)，這里屬于小乘佛教區(qū)域，有一個金銀裝飾的大佛塔。

從犍陀衛(wèi)向東行7天，已經(jīng)接近現(xiàn)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，在那附近的拉瓦爾品第地區(qū)有一個國家叫竺剎尸羅國。這里，以及東面兩日行程處，分別有一個圣地，前者是佛陀前世月光王將自己的頭施舍給人的地方，后者是佛陀前世薩埵那太子將自己喂老虎的地方，這兩處都有大塔，各地國王施舍無數(shù)。

佛教雖然發(fā)端于數(shù)千里之外，但當犍陀衛(wèi)國這個地方皈依了佛教之后，其虔誠程度顯然比菩提伽耶等正宗的佛教發(fā)源地區(qū)還高一等級。在菩提伽耶等地，佛教已經(jīng)進化到了探討理論的程度，但在外圍區(qū)域，人們卻將佛教改造成一種以神話傳說為主的信仰。于是，佛陀的各種前世身份不得不一次次地來到這里，遭受各種災難來彰顯神跡。

印度佛跡大都是佛陀真的到過并修行過的地方。而巴基斯坦地區(qū)由于過于遙遠，顯然佛陀“此生”沒有到過，人們只好宣傳他的前生了。

在古代，人們要從今天的阿富汗去往印度，并不經(jīng)過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。這個首都是一座全新的城市，是巴基斯坦獨立后才建立的。在古代要去往印度，是從犍陀衛(wèi)向南走，在更南方的位置進入印度。于是法顯回到了犍陀衛(wèi)，向南行4天，到了一個叫弗樓沙的城市，他稱之為弗樓沙國。所謂弗樓沙國，就是法顯時代犍陀羅真正的首都，也是現(xiàn)代白沙瓦市所在地。弗樓沙國有一個當時舉世聞名的建筑：高40余丈的巨大佛塔。這個高度已經(jīng)將近百米，是樂山大佛的1.5倍高。佛塔一直存在了數(shù)百年，直到玄奘時期依然完好。

弗樓沙國還有一個著名的圣物叫佛缽，傳說是佛陀當年使用的。貴霜王攻取了這里之后，在佛教感召下皈依了佛教，想把這個缽拉走，用了8頭大象都拉不動，只好在原地建塔。如同世界各地的穆斯林去麥加朝拜一樣，佛教徒們也喜歡到弗樓沙國將自己的供養(yǎng)放在缽里，缽的容量大約有2斗，但據(jù)說有的窮人放一點兒，佛缽就滿了；而有的富人放了百千萬斛，佛缽也不見滿。

在中國北方，佛教是從中亞傳入的，而中亞的佛教是在貴霜帝國的影響下建立起來的，在當時很多中國人眼中，所謂西天朝圣，不是去往印度的菩提伽耶，而是去往貴霜帝國的首都弗樓沙。在與法顯同行的人中，寶云、僧景兩人西行的目的就是來供養(yǎng)佛缽，他們并沒有想去往中天竺地區(qū)。現(xiàn)在，既然完成了任務，他們就要回國了。

慧景、慧達、道整三人本來已經(jīng)先去了位于阿富汗的那揭國去供奉佛影、佛齒等佛跡，按計劃，他們應該回到弗樓沙國與法顯見一面，但慧景在路上病了，道整留下照顧他，只有慧達一人回來，在弗樓沙國與法顯見面。

見面完畢，慧達、僧景、寶云三人一同離開，踏上了歸鄉(xiāng)之路，慧應在佛缽寺去世，加上在焉耆失散的智嚴、慧簡、慧嵬三人和在于闐分開的僧紹，背包客們在一番聚散后，終于要分開，各做各的事情去了。法顯此時的伴侶就剩下了在養(yǎng)病的慧景和照顧他的道整兩人，且還沒有會合。

雖然人手越來越少，法顯還是決定先不往天竺方向，而是先去那揭國看佛影。

從弗樓沙國向西行16由延，就到了那揭國。這里大約相當于今天阿富汗的賈拉拉巴德，如今是從阿富汗首都喀布爾通往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的交通要道，也是阿富汗戰(zhàn)爭中美軍和塔利班爭奪的中心地區(qū)。

在法顯時代，那揭國是一個圣物匯集的地方，在它旁邊一個小城有佛頂骨，那揭國本身有佛齒塔，城東北還有佛錫杖，而最神圣的則是城南半由延一個石室內(nèi)的佛影，是古代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地區(qū)的一大神跡。

所謂佛影，可能是石頭上一塊天然的如同佛像的印記，離著十余步觀察，這塊印記顯得比較清晰，走近了之后，又變得暗淡，若隱若現(xiàn)。

這些神跡在穆斯林到來后全都消失了，換成了現(xiàn)代的伊斯蘭教神跡。

法顯在那揭國度過了三個月的冬天，與慧景、道整會合后，終于向著最后的目標——中天竺趕路了。他們向南翻越小雪山。所謂小雪山，就是賈拉拉巴德之南的薩菲德山脈（Safed Koh），這里也是塔利班盤踞之地，由于山勢復雜，洞穴遍布，美軍用炸彈都無法將他們從山洞中炸出來。這里也是罌粟遍地的地方，因為戰(zhàn)爭破壞了水源，無法種糧食，人們只好種罌粟來解決經(jīng)濟問題。

小雪山對法顯等人也造成了巨大的打擊。山上大雪紛飛，風暴驟起，將幾位漢地僧人困住?；劬坝捎谏眢w弱，終于吃不消走不動了，他口吐白沫進入了彌留狀態(tài)。他告訴法顯：我已經(jīng)不行了，你快走，不要都死掉。

慧景死后，法顯撫尸痛哭，不得不向前翻越山嶺。這可能是這位百折不撓的漢子最悲傷的時刻。

阿富汗對全世界來說都是一個充滿了悲劇意味的地區(qū)，它曾經(jīng)讓無數(shù)的英雄豪強望峰息心，也曾經(jīng)葬送了無數(shù)的性命和野心，這一次，幾位倔強的中國僧人也嘗到了這堵世界之墻的冷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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