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代甘肅鎮(zhèn)的形成與長城的修筑（五）
2021-08-12 17:16·
五 明前期甘肅鎮(zhèn)地緣定位的確立
永樂二年（1404）底，帖木兒率兵20萬，號稱百萬，向東進攻明朝。朱棣聽聞這一消息之后，命甘肅、寧夏二鎮(zhèn)嚴加防備。永樂三年（1405）二月，“敕甘肅總兵官左都督宋晟曰：‘回回倒兀言撒馬兒罕回回與別失八里沙迷查干王假道率兵東向。彼必未敢肆志如此，然邊備常不可怠。昔唐太宗兵力方盛，而突厥徑至渭橋，此可監(jiān)也。宜練士馬、謹斤堠、計糧儲，預為之備?！钡緝涸?月18日，行至訛答剌（花剌子模境內，今哈薩克斯坦境內）時病死。15世紀初年亞洲兩大霸主的正面對決，尚未發(fā)生便戛然而止，此后帖木兒帝國陷入汗位之中，四分五裂，從而被明朝在此納入宗藩體系之中，再未對明朝構成嚴重威脅。宣德時期，西域各國普遍與明朝建立了宗藩關系?！暗卮笳叻Q國，小者止稱地面。迄宣德朝，效臣職、奉表箋、稽首闕下者，多至七八十部?！?/p>
伴隨帖木兒帝國威脅的解除，甘肅鎮(zhèn)戰(zhàn)略地位有所下降。永樂五年（1407）六月，宋晟病重，朱棣命其子、駙馬都尉宋琥前往探視病情，并協(xié)助宋晟處理軍鎮(zhèn)事務。
壬寅，遣駙馬都尉宋琥省其父西寧侯晟疾。就令赍敕諭晟曰：“卿久在邊，勞身焦思，招懷撫輯，使朕無西顧之憂，朕甚賴之。近聞得風疾，妨起處，朕心惓惓，特遣琥侍疾。卿宜強飲食、進醫(yī)藥，用副倚注之重。琥年少，智識未充，宜遂教以邊務，然大事須自處置，不可忽也?！?/p>
七月，宋晟病死，朱棣遂命宋琥臨時接任甘肅鎮(zhèn)總兵。“丁卯，命駙馬都尉宋琥佩平羌將軍印，充總兵官，鎮(zhèn)甘肅，節(jié)制陜西都司及行都司?！辈⒐?jié)制陜西都司與陜西行都司兩大都司，以防止西北邊疆由于宋晟的去世，而發(fā)生動亂。
應是鑒于宋琥尚年輕識淺，未曾歷練邊事，朱棣從而并未將之作為繼任甘肅鎮(zhèn)總兵的人選，而是選擇了這一時期鎮(zhèn)守寧夏，與宋晟一同負責西北防務的何福。永樂五年（1407）八月，“乙酉，敕寧夏總兵官右軍都督府左都督何福往鎮(zhèn)甘肅，令駙馬都尉宋琥以父喪還京師?！?/p>
雖然帖木兒帝國的威脅得以解除，不過蒙古仍不斷對甘肅鎮(zhèn)造成軍事威脅。永樂五年（1407）十一月，朱棣聽聞蒙古有南下甘肅等地的計劃，從而命何福加強戰(zhàn)備?！氨?，敕甘肅總兵官左都督何福曰：‘近得降虜朵兒只，言北虜備擠馬乾糧，期冰凍時南寇東勝，亦欲寇甘肅、哈密，爾須堅壁清野以待。若來，慎毋輕出兵擊之，慮有詐也。戒慎戒慎！”永樂六年（1408），鬼力赤被殺，韃靼部眾迎立居于別失八里的北元昭宗愛猷識理達臘之孫本雅失里，繼承大汗之位，沿途可能會經過甘肅境外。甘肅鎮(zhèn)遂嚴陣以待，提防戰(zhàn)爭的發(fā)生。不過本雅失里可能為了防范明軍的中途劫殺，最終未選擇這一線路。
永樂八年（1410）四月，何福追隨朱棣北征，都指揮僉事史昭充總兵官，臨時負責甘肅鎮(zhèn)軍務?！叭尚纾囻{至玄云谷，聞涼州土韃軍叛，命都指揮僉事史昭充總兵官，操練陜西行都指揮司司軍馬，并統(tǒng)領陜西都司河州諸衛(wèi)步騎三千人鎮(zhèn)守涼州等處，凡土軍、土民有便命者即剿之?！逼咴?，朱棣正式命宋琥充任甘肅鎮(zhèn)總兵?！扒彩龟逯浦I，命駙馬都尉西寧侯宋琥佩征虜前將軍印，充總兵官鎮(zhèn)甘肅。”史昭改充其部屬。十月，“甘肅總兵官駙馬都尉西寧侯宋琥奏調都指揮丁剛鎮(zhèn)涼州，王貴鎮(zhèn)肅州，史昭守鎮(zhèn)番。從之?！敝档米⒁獾氖?，宋琥未像之前甘肅鎮(zhèn)總兵那樣，佩“平羌將軍印”，而是改佩“征虜前將軍印”，即軍事經營的重點不再是“羌”即西部族群，而是“虜”即蒙古。之所以有此改變，應是在永樂北征的時代背景下，朱棣將甘肅鎮(zhèn)的定位，從控遏西北，臨時轉變?yōu)槌渥饔罉繁闭鞯膫纫砹α俊?/p>
兩宋滅亡原因之一，是數量巨大的禁兵隊伍，給國家財政造成了沉重負擔。與兩宋不同，朱元璋建國之后，對軍隊規(guī)模加以控制，即使被設定為軍事重心的北部邊疆，明初也僅駐扎40萬左右的士兵?！懊鞒踹厒?，自遼東而大寧，而開平，而宣府，而豐勝，而大同，而寧夏，而甘肅，東西延亙，指臂相依，稱全盛焉。故合邊卒之數，不過四十萬，較之宋人備西夏一路猶七十萬者，蓋倍蓰也。”軍隊規(guī)模得以控制，雖然有利于財政平衡，卻會時常造成兵力不足的問題。針對于此，明朝不斷征調內地軍隊，輪番到北部邊疆協(xié)助防御，這便是所謂的“班軍”制度。明代班軍制度出于節(jié)約成本與增強適應性的考慮，采取就近征調的原則，比如派遣至甘肅的班軍，便主要從鄰近省份，即陜西、山西、河南等地征調。永樂八年（1410）十二月，“己酉，命都督費瓛、都指揮胡原、陳懷率陜西都司馬步軍五千、河南都司三千、山西都司二千在甘肅操備者，聽總兵官駙馬都尉西寧侯宋琥節(jié)制?！?/p>
宋琥憑借其父威望與自己的駙馬身份，充任甘肅鎮(zhèn)總兵，頗為自傲，與其父相比，在軍務處理上缺乏穩(wěn)重與謹慎，不僅很快便遭到朱棣的嚴厲批評，永樂八年（1410）十二月，
敕甘肅總兵官西寧侯宋琥曰：“爾前奏曲先衛(wèi)頭目有久居沙州，令至甘肅者。既至，則當即送朝廷，乃留之不遣，何也？《禮》：臣子無外交。雖為邊將，非有警急及受命權宜行事，宜謹守常法，不宜輕易遣人出境。蓋爾年少，涉事未廣，致有此失。閑暇宜學問，親賢人智士，以知古名將及國朝老成如中山王數人行事，而取法之，必無失矣。昔中山王守北京十余年，未嘗輕遣一人出塞外。當時邊圉無事，中山王亦安享富貴，令名無窮。爾能遵朕訓，則邊境可安，爾之富貴亦永遠矣。
而且迅速失去了朱棣的信任，永樂十年（1412），西部邊疆部分族群歸附明朝，朱棣并未如之前將甘肅鎮(zhèn)軍務完全委任宋晟那樣，而是另外派遣李彬充任征伐總兵，與宋琥一同處理相關事宜?！笆?，命往甘肅與西寧侯宋琥經略降酋?！备拭C鎮(zhèn)諸多武將脫離宋琥節(jié)制，改歸李彬統(tǒng)率。永樂十年（1412）三月，“命豐城侯李彬充總兵官，率兵討甘肅叛寇捌耳思朵羅歹等，恭順伯吳允誠、都指揮劉廣、史昭、滿都悉聽節(jié)制?！彪m然朱棣為維護宋琥的尊嚴，在頒旨甘肅時，將宋琥列于前，將李彬列于后后，但權力受到侵奪的宋琥，仍對李彬頗有怨言，二者從而產生矛盾。永樂十年（1412）八月，
丁丑，上聞甘肅總兵官西寧侯宋琥與豐城侯李彬不協(xié)，賜敕諭琥等曰：“爾等俱以重臣膺受邊寄，正宜同心協(xié)謀，以成國事，何得互有猜疑，行事之際，各懷私見，論議紛紛，久而不定。自今宜改心易慮，務在和協(xié)，庶克成功。不然，或誤邊事，罰有所歸?！?/p>
最終朱棣命李彬取代宋琥，充任甘肅鎮(zhèn)總兵。永樂十一年（1413）正月，“辛丑，召甘肅總兵官駙馬都尉西寧侯宋琥還，命豐城侯李彬佩征虜前將軍印，充總兵官，鎮(zhèn)守甘肅，節(jié)制陜西行都司各衛(wèi)所官軍。”
永樂十二年（1414），李彬追隨朱棣北征，都督費瓛接任總兵官?！凹孜?，命都督費瓛、劉江俱充總兵官，瓛鎮(zhèn)守甘肅，陜西、河南、山西調到備御官軍聽其節(jié)制，江鎮(zhèn)守遼東，其都司屬衛(wèi)軍馬聽其節(jié)制?！庇捎凇罢魈斍皩④娪 比杂衫畋蛘莆?，費瓛也非勛貴，朱棣遂并未授予費瓛將印。雖然權位不如將軍總兵，但費瓛同樣全權負責甘肅鎮(zhèn)一切軍務，擁有“便宜行事”權力，比如便擁有財政權、司法權。
仁宗即位后，對全國軍鎮(zhèn)制度進行統(tǒng)一梳理，由于對蒙古的大規(guī)模征伐已經結束，甘肅鎮(zhèn)定位遂從北征側翼，再次回歸到控遏西北的基本定位，相應甘肅鎮(zhèn)總兵佩印由“征虜前將軍印”，再次恢復為“平羌將軍印”。終明一代，甘肅鎮(zhèn)一直承擔著北御蒙古、西御西域的雙重職責，這是甘肅鎮(zhèn)地緣政治的核心與實質，也是不同于九邊其他軍鎮(zhèn)之處?！案拭C一鎮(zhèn)，最為孤懸，而防范機宜，尤當嚴密，所以然者何也？蓋各邊止知防秋，而甘肅四時皆防；各邊止知防虜，甘肅則又防番、防回。兵馬奔馳，殆無虛日?！备拭C鎮(zhèn)有時被明人簡稱為“甘鎮(zhèn)”。
蒙古大汗之位再次回到忽必烈系之后，蒙古高原政治重心再次呈現(xiàn)東移趨勢。在這一地緣背景下，地處極西的甘肅鎮(zhèn)，由于長期并不充作抵御蒙古的前沿陣地，西域地區(qū)又長期與明朝保持了相對和平的關系，因此戰(zhàn)略地位再次回到洪武時期的“差緩地帶”。由于長期無警，甘肅鎮(zhèn)防務逐漸松弛。宣德以后，衛(wèi)所制度逐漸廢壞。雖然明朝逐漸實行召募制度，但全國軍隊數量逐漸減少，卻是不爭的事實。嘉靖時期，甘肅鎮(zhèn)所節(jié)制的十五衛(wèi)所，兵力大體縮減至明初的三分之一?！?a href='/hexi/' target=_blank>河西十五衛(wèi)所原額軍士六萬八千有余，見今止有二萬九千余人?！闭y(tǒng)初年，兵部尚書王驥前來巡邊，便發(fā)現(xiàn)了這一狀況?！绑K至甘肅稽閱邊備，見莊浪、永昌、山丹路俱廢烽堠，軍無紀律。”
也正是有鑒于此，宣德九年（1434），韃靼在與瓦剌、韃靼脫脫不花大汗聯(lián)合勢力的戰(zhàn)爭中失敗?！敖衲甓?，瓦剌、脫脫不花王子率眾至哈海兀良之地，襲殺阿魯臺妻子部屬，及掠其孳畜?！碧珟煱Ⅳ斉_遂率眾南下陰山南疆，進至明朝境外，在沿途明軍抵御之下，一路向西，遷移到兵力最弱的甘肅鎮(zhèn)境外。阿魯臺最終被瓦剌殺死?！鞍Ⅳ斉_與失捏干止余人馬萬三千徙居毋納山、察罕腦剌等處。七月脫歡復率眾襲殺阿魯臺、失捏干，其部屬潰散?！蹦讣{山在今內蒙古烏拉山，察罕腦剌在今內蒙古包頭西至烏拉山一帶，即皆在黃河以北。但包括阿魯臺所擁立的阿臺大汗在內的韃靼殘部，卻仍長期盤踞這一地區(qū)?！鞍Ⅳ斉_所立阿臺王子止余百人遁往阿察禿之地，完者帖木兒遂南行至哈剌脫歡山為寇?！卑⒉於d、哈剌脫歡山所在地不明，但阿魯臺所部既一直由東北向西南逃遁，這兩個地區(qū)應仍在甘肅鎮(zhèn)境外。
對于韃靼殘部，明朝采取征討與招撫兩種形式。當年十月，甘肅鎮(zhèn)軍隊便曾進擊韃靼殘部，并獲得了一定勝利，“已遣千戶王敬等領兵追之，斬首十一級，生擒完者帖木兒及男婦二十人，械送京師?！痹诿鬈娕c瓦剌夾縫之中，部分韃靼部落也一度曾歸附明朝。正統(tǒng)元年（1436），兵部尚書王驥奏：“虜阿魯臺為瓦剌所破，其部落潰散，外懼瓦剌，內畏官軍，不得已內附?！钡殡S瓦剌北歸，韃靼殘部利用歸附明朝所獲得的物資與空間，逐漸收聚、恢復，蔚然而成甘肅鎮(zhèn)境外的一大勢力，對甘肅鎮(zhèn)形成了很大威脅?？少Y佐證的是，當年十二月，原屬阿魯臺的朵兒只伯便開始進攻甘肅鎮(zhèn)的東部涼州。其中為首者便是阿臺與朵兒只伯。“達賊阿臺、朵兒只伯等不順天道，罔感國恩，屢寇邊境?！边M攻主要目標集中于甘肅鎮(zhèn)東北部?！皶r復突入涼州、鎮(zhèn)番境內為患。”
明朝有鑒于此，開始加強甘肅鎮(zhèn)東部的經營，從而在涼州衛(wèi)設置副總兵，甘肅鎮(zhèn)形成東西并重之勢。在明軍不斷驅逐之下，阿臺、朵兒只伯部進一步向西北遷移，從而到達亦集乃。正統(tǒng)元年（1436）二月，甘肅左副總兵劉廣奏：“比聞來降胡婦脫歡等言賊首阿臺并朵兒只伯等向被大軍殺散，各遁于亦集乃并亦不剌山潛住?！币源藶閾c，不斷向東南進攻甘肅、寧夏二鎮(zhèn)。正統(tǒng)二年（1437）底，明朝派遣兵部尚書王驥總率甘肅、寧夏二鎮(zhèn)軍隊，將阿臺、朵兒只伯驅逐出這一區(qū)域，才最終解決了韃靼殘部對明朝西北邊疆的威脅。但伴隨這一短暫危機的解決，甘肅鎮(zhèn)再次回到松弛的狀態(tài)，周邊的蒙古、西番勢力開始向內滲透，甘肅鎮(zhèn)從而逐漸形成胡漢并居之勢。明中期第七代秦王朱誠泳便詠嘆道：“一從結發(fā)戍涼州，鐵甲磨穿已禿頭。兒孫養(yǎng)得解胡語，不如隴水解東流?！狈从吵霎敃r胡漢之間語言交流的事實。
作者簡介：趙現(xiàn)海，中國社科院古代史研究所明史研究室主任，研究員，武威市涼州文化研究院副院長。
轉自：涼州文化研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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